丈夫发现儿子不是亲生,他装不知道,和妻子又生了一个
楔子
我叫李建国,今年三十二岁,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。日子过得不算富裕,但也安稳。可就在我以为这辈子能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的时候,一张体检报告单,把我所有的平静都砸得粉碎。
那是我儿子六岁体检的血型单子。
我和老婆都是O型血,可我儿子,是AB型。
第一章 晴天霹雳
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生意,我在柜台后面坐着翻手机,微信群里突然跳出来一条消息,是社区医院发来的,说是孩子的年度体检报告出来了,让大家自己登录系统查看。
我顺手点进去,往下翻了翻。身高体重,一切正常,视力也不错,就是稍微有些缺钙,医生说多喝牛奶多晒太阳就行。我本来准备退出去了,眼睛突然扫到一个地方——血型那一栏,写着AB型。
我当时没多想,还跟旁边隔壁修车的老刘头笑着说,这孩子随他舅,AB型血。老刘头也笑,说你们两口子啥血型啊,能生出AB型的孩子来?
我说我是O型,我老婆也是O型。
老刘头愣了一下,低头拧他的螺丝,没再接话。
我坐在那儿,不知道怎么回事,心里突然咯噔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。我没有学过医,但这点常识我是知道的——两个O型血的父母,生出来的孩子只能是O型血。这是初中生物课就教过的东西。
我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报告,又登录了另一个查询平台,结果一模一样。我当时还安慰自己,是不是系统出错了,或者社区医院把单子搞混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。灯管有点坏了,一闪一闪的,就像我此刻脑袋里那些混乱的念头。
我就这么坐了一下午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老刘头中途过来借扳手,看了我一眼说,建国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。我说没事,可能是昨天没睡好。
晚上关了店门,我一个人在店里多待了一个小时。我不想回家,我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我老婆,该怎么面对那个喊了我六年爸爸的儿子。
我想起六年前儿子出生那天,我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,听见那第一声啼哭的时候,我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。我抱着那团小小的、皱巴巴的肉球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我给他取名叫李浩然,希望他这辈子浩然正气,坦坦荡荡。
可现在呢?这个孩子,可能根本不姓李。
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,老婆王秀兰正在客厅辅导儿子写作业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,饭菜在锅里热着呢,赶紧吃去。
我应了一声,坐到饭桌前,机械地扒拉着饭菜。儿子跑过来喊了一声爸爸,举着作业本让我看他写的字。我摸了摸他的头,说写得不错,快去写吧。
儿子蹦蹦跳跳地回去了。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,心里翻江倒海。六年的感情啊,叫了我六年的爸爸,就算不是亲生的,我怎么可能不心疼?可是那种被欺骗的感觉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脏。
我看了看王秀兰,她正低头给儿子检查作业,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她比我小三岁,今年二十九,当初是隔壁镇上的姑娘,经人介绍认识的。她长得不算多漂亮,但性格温顺,说话轻声细语的,我一眼就相中了。
结婚这么多年,我没跟她红过几次脸。她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,我在外面开店挣钱,日子虽然紧巴,但我觉得挺知足的。
可现在我才知道,我的知足,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。
那几天我像变了个人似的,不爱说话,动不动就发火。王秀兰问了我好几次,我都说店里生意不好,心烦。她没再多问,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菜,晚上还主动给我捏肩膀。
我心里更难受了。我甚至开始在心里找理由替她开脱——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呢?也许她也是被人骗了呢?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我就觉得自己窝囊。
那几天晚上我都没怎么睡着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六年前,我刚结婚那会儿,因为店里要进货,前前后后在外地跑了将近两个月。也就是那段时间,王秀兰怀孕了。
我那时候高兴得很,觉得老天爷对我太好了,结婚才没多久就有了孩子。现在回过头来一想,那个时间点,怎么想怎么不对。
我没说什么,也没去质问王秀兰。我去医院重新做了个血型鉴定,确认自己是O型没错。我又找了个借口,带着儿子去医院做了个亲子鉴定。
等结果的七天,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七天。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,连我妈打电话来问东问西,我都岔开了话题。我妈还催我说,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,趁我还能帮你们带,赶紧再生一个。
我嘴上应着,心里像吃了黄连一样苦。
结果出来的那天,我一个人去的医院。拿着那份报告,看着上面白纸黑字写着“不支持生物学父亲”几个字,我的手一直在抖。
我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旁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没有人注意到我。我想哭,但眼睛干涩得厉害,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。
我把报告单叠好,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。
然后我去了河边,在河堤上坐了很久。我看着河水发呆,脑子里一遍遍地想,我该怎么办?离婚?闹到法院?让我妈我姐都知道,让全镇的人都知道,李建国当了六年的冤大头?
我李建国在这个县城好歹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,五金店开了快八年了,街坊邻居都认识我,见面都喊一声李老板。要是这事传出去,我以后还怎么在这地方待?我儿子——不对,那个孩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?
可是不离婚,我又怎么过得了心里这个坎?我每天跟王秀兰睡在一张床上,每天看着那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喊我爸爸,我怎么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?
我坐在河堤上,从天亮坐到了天黑。
最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不能离婚,至少现在不能。不是因为我舍不得王秀兰,是因为我不甘心。我李建国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,凭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一切?
我要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王秀兰已经哄孩子睡了。她坐在沙发上等我,看我进来,说了一句你又去河边了?老刘头跟我说看见你在河堤上坐着。
我嗯了一声,说不小心睡着了。
她没再问,去厨房给我热了饭菜端过来。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这个女人,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她看着我每天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地忙活,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愧疚?
我吃完了饭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王秀兰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侧过身,在黑暗中看着她安静的侧脸,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。
这个念头很阴暗,很不光彩,但我控制不住自己。
我要跟她再生一个孩子。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孩子。
然后,我要让她知道,她当初做了什么。
第二章 隐忍的两年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,怎么也拔不掉。
我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。以前我脾气急,一点小事就容易上火,现在我对王秀兰说话的语气都变了,温声细语的,还时不时给她买个小礼物,有时候是一束花,有时候是她爱吃的糕点。结婚这么多年,我从来没这么殷勤过。
王秀兰起初有点不适应,笑着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。我说没有,就是想对你好一点,这些年你跟着我也没享什么福。
她听了这话,眼眶有点红,说了一句嫁给你我不后悔。我心里冷笑了一下,嘴上却说我也是。
对儿子——不,对那个孩子,我的态度也变了不少。以前我虽然疼他,但该管教的时候从不手软,他调皮了我该打就打,该骂就骂。可现在我不打了,也不骂了,他要什么我给什么,他要玩手机我给他玩,要吃零食我给他买。
王秀兰还夸我说,建国你现在脾气好多了。我说人嘛,总要学会控制自己。
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,我对那个孩子好,不是因为疼他,是因为我看开了。他不是我的种,我没必要为他操那么多心,他以后成龙成蛇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。
我妈来家里住了几天,看我对老婆孩子这么好,高兴得不得了,拉着王秀兰的手说秀兰啊,建国这孩子小时候可倔了,我还担心他结婚后不会疼人,没想到现在这么懂事。王秀兰笑着说是啊妈,建国现在对我可好了。
我听着这些话,脸上挂着笑,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每次看到那个孩子喊我爸爸,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可我已经不会像刚开始那样难受了,时间真是个好东西,能让人慢慢麻木。
我开始算计着怎么跟王秀兰提生二胎的事。这种事不能太刻意,太刻意了她会起疑心。我得找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。
正好那段时间我妈每次打电话来都要催生二胎,说国家政策放开了,趁年轻赶紧再生一个,两个孩子有个伴。我妈还专门跑到家里来跟王秀兰说这事,说得王秀兰也有点动心了。
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看气氛不错,就提了一句,说现在店里生意还行,要不咱们再要一个?王秀兰筷子顿了一下,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儿子,说会不会对浩然不公平啊?我说有什么不公平的,多个弟弟妹妹陪他多好,再说了,将来咱们老了,两个孩子分担一下,负担也轻一些。
王秀兰犹豫了一会儿,最后点了点头。
我高兴得很,晚上还专门开了一瓶酒自己喝了二两。我躺在床上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,觉得事情正在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发展。
可老天爷好像故意跟我作对,接下来的几个月,王秀兰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我们试了好几个月,她就是怀不上。我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,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可能就是太紧张了,放松心态就好了。
我开始着急了,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问题。我偷偷去做了一次精液检查,结果一切正常。那就奇怪了,明明什么问题都没有,怎么就是怀不上呢?
那段时间我脾气又变得很差,动不动就跟王秀兰吵架。有一次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我当着孩子的面把碗摔了,王秀兰吓得把孩子搂在怀里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
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,可我控制不住。我心里那个念头像一颗毒瘤,越长越大,让我整个人都扭曲了。
王秀兰看我状态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我说,建国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你要是心里有事你跟我说,咱们是夫妻,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的?
我看着她的脸,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我张了张嘴,差点就把那句话问出来了——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?
可我没说。
我忍住了。
我笑了笑说没事,可能是最近生意不好,心里烦。王秀兰说实在不行我出去找个班上吧,多一份收入你也轻松点。我说不用,你就在家好好养身体,咱们把二胎的事搞定就行。
那段时间我开始喝酒,以前我不怎么喝的,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喝几杯才能睡着。老刘头看出了我的不对劲,有一天晚上关店后硬拉着我去吃烧烤,灌了我几瓶啤酒,问我到底怎么了。
我说没什么,就是想再生一个,一直怀不上,心里烦。
老刘头说这种事急不来的,你跟你老婆都还年轻,慢慢来呗。
我点点头,喝了一大口酒。
老刘头又说,建国,我跟你是老邻居了,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我说你有话就直说。他犹豫了半天,说上次那个血型的事,你有没有去查一查?
我手一抖,啤酒差点洒出来。我说你少管闲事,多喝你的酒。老刘头就没再问了,但我看得出来,他猜到了什么。只是大家都是成年人,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王秀兰已经睡了。我站在床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睡得不安稳,眉头微微皱着,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我突然觉得她也很可怜。
她嫁给我这些年,确实是安安分分在过日子。我承认她是个好老婆,也是个好妈妈,至少她对那个孩子的好,是真的好。可这份好,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。
如果当初她跟我坦白,哪怕是在结婚之前告诉我这件事,我可能都不会这么恨她。可她偏偏选择了欺骗,让我当了六年的傻子。
我想起婚前的那个阶段,我们见过几次面,吃过几次饭,她总是含羞带怯的,不怎么敢看我。我以为她是害羞,现在想想,也许她是心虚吧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我表面上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,每天按时开店关店,回到家帮忙做家务带娃,对王秀兰温柔体贴,对那个孩子也和颜悦色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的内心已经扭曲成什么样子了。
我开始变得多疑,王秀兰每次接电话我都竖起耳朵听,她出门买菜我都要问清楚去哪里、跟谁一起。有一回她跟朋友出去逛街回来晚了,我当场就发了火,问她是不是跟别的男人见面了。
王秀兰被我吓到了,哭着说她就跟小芳出去买了件衣服,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小芳。我看她哭得那么伤心,心里突然觉得很痛快。
这种痛快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厌恶和自我厌恶。
我厌恶她的同时,也在厌恶我自己。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人?阴险、算计、虚伪、刻薄。我曾经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男人,可我现在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但我回不了头了。
第三章 意外的转机
就在我以为这个计划要泡汤的时候,事情突然有了转机。
那是第二年的秋天,王秀兰说最近总觉得没精神,胃口也不好,还总想吐。我心里一动,当天就带她去药店买了验孕棒。
两条杠。
我拿着那根验孕棒,手都在发抖。不是激动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。我筹划了将近两年的事,终于要实现了。但同时,我也知道,从这一刻起,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。
王秀兰也高兴,抱着我掉眼泪,说终于又怀上了。我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,这回可得小心点,别再像上次那样操劳了。
我说的上次,是指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。那时候店里刚起步,王秀兰怀着孕还帮我搬货,我不让她搬她不听。后来孩子生下来倒是挺健康的,但月子没坐好,落下了腰疼的毛病。
现在想想,那些细节都是真的,她的辛苦是真的,她的付出也是真的。但那个孩子不是我的,也是真的。
人生就是这样,真假掺在一起,让你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。
确认怀孕之后,我的态度又变了。我对王秀兰无微不至地好,她想吃什么我就去买,她想休息我就让她休息,孩子放学我去接,晚饭我来做,家务活我全包了。
王秀兰觉得我太夸张了,说就是怀个孕而已,又不是头一胎,不用这么紧张。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,这一胎一定要好好养,月子也要好好坐,不能落下病根。
这些话我说得很真诚,因为这一次,她是真的在孕育我的孩子。不管我对她有多恨,对那个孩子有多复杂,可她肚子里这个,是跟我血脉相连的。
这个念头让我对她的态度柔软了一些,但不多。
我开始盼着孩子出生。那种心情很奇妙,我明明恨着这个女人,却无比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。我想象着一个跟我长得像的小家伙,小小的手脚,大大的眼睛,会喊我爸爸,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跑。
只是每次想到这些的时候,那个叫李浩然的孩子就会跑过来喊我爸爸,把我从美好的想象里拽回现实。我看着他的脸,努力想找出一点跟王秀兰相似的地方,可越看越觉得,他长得既不像王秀兰,也不像我。
他长得更像一个人,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人。
孕期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。王秀兰这一次比上一胎谨慎得多,按时产检,注意饮食,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。医生说是个女孩,我高兴得不行,老天爷对我还不算太绝,给了我一个女儿。
我在店里没事的时候就翻手机看女宝宝的衣服鞋子,挑了好几件加在购物车里,又觉得太贵没舍得买。老刘头看我这样,笑着说当爹了就是不一样,这还没生呢就这么上心。
我说头胎是小子,这回来个闺女,能一样吗。
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是虚的,头胎那个小子,现在我已经不能确定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了。说完全不疼他是假的,毕竟叫了我这么多年的爸爸,就算养条狗都有感情了,何况是个活生生的孩子。可那份疼爱里,始终隔着一层东西,像一面擦不干净的玻璃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王秀兰的肚子越来越大。我每天关店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她的肚子,感受里面的小家伙踢腿翻身的动静。每次感受到那有力的胎动,我整个人就活过来了,好像这段时间所有的阴郁都被那些小小的动静驱散了。
预产期那几天,我干脆把店关了几天,全天候在家陪着。我姐打电话来说我,建国你店不开了?挣钱不要了?我说什么钱不钱的,老婆生孩子要紧。
我妈也来了,带了十只土鸡,说要给秀兰好好补补。老太太忙前忙后的,把这个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,还特意把我买的那些婴儿用品检查了一遍,说这个奶瓶不好那个衣服太薄,又拉着王秀兰出去重新买了一遍。
我看着我妈忙碌的背影,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。我妈盼孙子盼了多少年,当初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,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把家里存了多年的老母鸡都杀了。她哪里知道,她疼了这么多年的孙子,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。
如果让她知道真相,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。
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着,跟我妈、还有王秀兰她妈一起。两个老太太紧张得很,一个劲儿地念叨怎么还没出来。我倒是很淡定,不是不紧张,是我相信这次不会有任何意外。
当产房门推开,护士抱着那个粉嘟嘟的小家伙出来说母女平安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软了,靠在墙上半天没动。
我妈抱着孙女,眼泪哗哗地流,说可算是有个孙女了,咱们老李家总算是个好字了。我凑过去看那孩子,小小的脸蛋皱巴巴的,眼睛还没睁开,但那个小鼻子,那个小嘴巴,跟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那一刻,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
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憋了将近三年的委屈,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。三年了,将近一千个日夜,我守着那个秘密,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。我笑了多少次,说了多少违心的话,做了多少违心的事,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我妈看我哭了,还笑话我,说多大的人了,生个孩子还哭鼻子。
我没解释,擦了眼泪,接过女儿,抱在怀里。
她好小,好软,好轻。我抱着她,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。我在心里跟她说,丫头,你是爸爸的亲骨肉,这辈子爸爸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你。
但我没说出来。我知道,我不能表现出来太大的区别。至少现在还不能。
第四章 败露的真相
我女儿叫李思琪,名字是我取的,思琪,希望她以后聪明伶俐,心思通透。
王秀兰坐月子那段时间,我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,她想吃什么我跑遍全城去买,她腰疼我每天给她按摩。我妈看了都吃醋,说建国你对媳妇比我这个当妈的还好。
我说那当然了,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大闺女,我不对她好对谁好。
王秀兰听了这话笑得很甜,说建国你现在真会说话。我也笑,说我一直都会说话,只是以前不想跟你说而已。
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。女儿的到来,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那阴暗憋屈的生活。每天看着她的笑脸,听她咿咿呀呀地叫唤,我觉得自己好像慢慢活过来了。
可那个秘密始终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。我表面上嘻嘻哈哈的,可只要一安静下来,那根刺就开始作痛。
我对儿子李浩然的态度也变了很多。以前我是刻意对他好,现在女儿出生了,我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女儿身上,对儿子就难免疏忽了。王秀兰有一次跟我说,你最近不怎么理浩然了,他心里不好受。
我愣了一下,说我没不理他啊,就是小的太小了,精力不够用。王秀兰说是吗,我看你是有了闺女忘了儿子。
她这句话说得无心,我听了却浑身不自在。我赶紧调整自己,每天回家除了抱女儿,也陪李浩然玩一会儿。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,以前是装出来的亲热,现在是带着愧疚的亲热。
愧疚是因为,我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处理这件事了。
女儿三个月的时候,我决定摊牌。
我选了一个周末,我妈和我姐都在,王秀兰她妈也来了。表面上说是大家聚一聚,热闹热闹,实际上是我故意安排的。
那天下午,女儿睡午觉了,儿子在客厅看电视。我把人都叫到了饭厅,说有件事想跟大家说一下。
王秀兰当时正在厨房洗碗,听我说这话,擦着手出来了,问我什么事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,放在了桌上。
我说,这是浩然六岁的时候我做的亲子鉴定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。
饭桌上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。
然后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,她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愤怒。她把纸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指着王秀兰,声音都在发抖,说你,你,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,你居然做出这种事?
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纸一样。她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姐赶紧扶住我妈,说妈你别激动,先听秀兰怎么说。
王秀兰她妈也慌了,站起来说,建国你这可不能乱说啊,我女儿嫁给你这么多年,本本分分的,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?你这报告是不是假的?
我把报告往她面前一推,说你仔细看看,这是省城大医院出的报告,公章都在上面,你觉得我能造假?
王秀兰她妈拿着报告看了半天,也说不出来话了。
场面一度非常尴尬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一桌子人的反应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我本以为我会很痛快,可真正到了这一刻,我反而觉得很沉重。
王秀兰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小,小的几乎听不见。她说是真的吗?
我说你自己做过什么事你不知道吗?
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。王秀兰她妈急了,推了她一把,说你倒是说话啊,到底怎么回事?
王秀兰捂着脸哭了很久,哭着哭着突然跪下了,跪在我妈面前,哭着说妈对不起,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,当年是我不懂事,我一时糊涂……
她这一跪,我妈反而愣住了。老太太虽然气得发抖,但到底是心软的人,看王秀兰这副模样,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姐问了一句,那个人是谁?
王秀兰哭得说不出话来,断断续续地说,是,是以前的一个同学,已经,已经不联系了,很多年不联系了。
饭厅里又安静了下来。王秀兰她妈也哭了,一边哭一边打她,说你这个死丫头,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,你对得起建国吗,你对得起我们老王家吗?
我没拦着,也没说话。我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。
客厅里看电视的儿子听见动静跑了过来,看着一屋子大人都在哭,吓坏了,躲到王秀兰身边问妈妈你怎么了,妈妈你别哭了。
王秀兰抱着他哭得更厉害了。
我看着那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,他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,他以为我是他亲爸爸,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可他不知道,就在这一刻,他妈妈亲手把这个家砸碎了。
我妈到底是心疼孙子——不,是心疼这个她养了六年的孩子。她看那孩子吓得直哭,赶紧过去把他搂在怀里,说不怕不怕,奶奶在呢,家里没事。
然后她抬头看我说,建国,这事你打算怎么办?
我说妈,这事我来处理,您先带着浩然回房间。
我妈犹豫了一下,拉着孩子走了。我姐也跟着过去帮忙,临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担忧。
饭厅里只剩下了我、王秀兰,还有她妈。
王秀兰她妈抹了把眼泪,跟我说,建国,你是个好孩子,这事是秀兰对不起你。你怎么处理,我都没话说。但你也是当爹的人了,能不能看在这个小的份上,给秀兰一个机会?
我没回答她,而是看着王秀兰。
我说,秀兰,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咱们离婚,浩然归你,琪琪归我,以后老死不相往来。第二,你把这个孩子的来历一五一十地告诉我,然后咱们继续过下去,但这件事,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王秀兰抬起头,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。她看着我说,你不跟我离婚?
我说你没听懂我的话吗?我不保证不会离婚,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。如果你不想离婚,那你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。一句都不要瞒我,你要是瞒了一句,我立马走人。
王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,最后点了点头,说好,我全都告诉你。
那天下午,王秀兰把她藏了将近十年的秘密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第五章 她的坦白
王秀兰说,那个人叫陈浩,是她初中同学,两个人读书的时候就有点意思,但后来各奔东西就没怎么联系了。她跟我相亲之前,其实已经跟陈浩见过一面,那段时间她刚跟上一个相亲对象黄了,心情不好,陈浩刚好在这个县城打工,两个人就经常见面。
她说她不是故意要瞒我的,她本来是想跟陈浩在一起,可陈浩家里条件不好,又没个正经工作,她爸妈死活不同意。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,觉得我这个人人品好,条件也不错,就跟我处上了。
可就在她跟我处对象的那段时间,陈浩又来找她了。她一开始是不想见的,可架不住他死缠烂打,就偷偷见了几面。后来有一次,她喝了酒,就犯了糊涂。
她说那一共也没几次,后来她跟我确定了关系,就跟陈浩彻底断了。可她没想到,就那么一两次,就怀上了。
她当时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,她以为是我们的,因为她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跟那个时间离得很近。直到孩子生下来之后,她看孩子的长相,心里就有点嘀咕。后来孩子大了一些,长得越来越不像我,她心里就有数了。
她说她无数次想跟我坦白,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怕我接受不了,怕这个家散了,怕孩子没有一个完整的家。
她说这些年她一直活在内疚里,每次看到我对儿子那么好,她就觉得对不起我。她说她想过很多次要去死,可又舍不得孩子。
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靠在椅背上,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。
王秀兰她妈早哭得不行了,一边哭一边骂她,骂完了又求我不要离婚,说秀兰已经知道错了,你给她一个机会,她以后再也不会了。
我看着王秀兰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
我以为她坦白了我会好受一些,可并没有。知道真相反而让我更难受了,因为我知道了她是故意的。她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的错,她是明知道有可能,还是做了。
但我同时也知道了一件事——她这些年对我的好,对孩子的好,对这个家的付出,有一部分是真的愧疚,但大部分是真的感情。
人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,爱是真的,伤害也是真的。她爱我,不代表她没有伤害我。她伤害了我,不代表她不爱我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夜。
五月的晚上还有点凉,我裹着件外套,看着对面楼里一户一户地熄灯。我女儿在房间里睡得正香,她半夜会醒,饿了就要吃奶,哭了王秀兰就会起来喂她。
我儿子——李浩然——他也睡了。他睡前还跑过来问我,爸爸你跟妈妈吵架了吗?我说没有,爸爸妈妈在说话而已。他说哦,那就好,爸爸晚安。
他关门出去的时候,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谨慎。他在观察我们的情绪,在担心这个家会出事。一个六岁的孩子,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。
我突然觉得很难过,不是替我自己,是替那个孩子。他没有选择自己出身的权利,他也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。他只是被生了下来,然后稀里糊涂地活在了这个谎言里。
就算他不是我亲生的,可他有什么错呢?
我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离婚,必须离,这口气咽不下去,李建国你是个男人,你不能当这个王八。另一个说算了,再给她一次机会吧,你看她哭成那样了,再说了琪琪还那么小,你忍心让她没有妈吗?
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抽得嘴里都是苦的。
她说,建国,你想好了吗?
我说,你想让我怎么想?
她说,你要是想离婚,我没二话,我净身出户,浩然我带走,琪琪留给你。你要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,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。
我说,我不要你做牛做马,我只要你跟我说一句实话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的泪水又开始打转。
我问她,如果哪天那个男人又来找你,你会怎么做?
她愣了一下,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,说不会的,我跟他早就没有联系了,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都删了,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他。
我说,你发誓。
她举起右手,红着眼睛说,我王秀兰对天发誓,这辈子如果再跟陈浩有任何来往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
我把她的手按了下来。
我说,够了。
天边开始发白,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我说,我不离婚。但咱们有几句话要说清楚。
她拼命点头。
第一,以后浩然的事,我会管,但可能做不到像以前那样了。你心里要有数。
第二,你以后出门去哪里,跟谁在一起,要跟我说清楚,不能再有任何隐瞒。
第三,这事过去之后,咱们谁都不要再提了,好好过日子。
王秀兰哭着说好,都听你的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我看了看远处开始亮起来的天际线,深吸了一口气。
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。也许将来我会后悔,也许不会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我想放过自己也放过她。
恨一个人太累了,我恨了她将近三年,恨得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。我不想再恨下去了。
第六章 平静下的暗流
日子看起来又回到了正轨,但我知道,裂痕已经在了,而且永远都修复不了。
王秀兰比以前更勤快了,以前她还会偷懒刷会儿手机,现在从早到晚都在忙,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饭菜做得比以前更用心,连带着对我妈的态度都变了,以前是客客气气,现在是真心实意的孝顺。
她比以前瘦了很多,也憔悴了很多。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,那件事之后她几乎不怎么笑了,只有在面对两个孩子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笑容。
我有时候看她忙里忙外的样子,心里会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也许她是真的后悔了。
但那又怎样呢?后悔能改变什么吗?
李浩然的事,我最终还是告诉了我妈。不是我主动说的,是我妈猜到的。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,从那天吃饭的时候王秀兰的反应就看出了端倪,后来她旁敲侧击地问过我,我没瞒她,说了实话。
我妈哭了整整三天,眼睛差点哭坏。她不是哭王秀兰骗了她,是哭我,哭她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要一个人扛着。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,建国啊,妈心疼你啊。
我说妈,没事,都过去了。
她说怎么能过去呢?这么大的事,你说过去就过去了?
我说不过去又能怎样呢?离婚?让浩然怎么办?让琪琪怎么办?
我妈不说话了。
她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,在她眼里,家不能散,孩子不能没爹没妈。她虽然心疼我,但她也知道,离婚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那段时间老刘头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,问我是不是有事,我说没有,他就不问了。后来我听他跟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嘀咕,说建国最近看着心事重重的,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。
我装作没听见,该干嘛干嘛。
店里的生意那段时间倒是不错,我接了个大活儿,给县城新开的一家商场供应一批五金材料,利润够我干半年的。可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,挣再多的钱又怎样呢?回到家看到那张脸,心里那根刺就隐隐作痛。
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女儿身上。
琪琪长得越来越可爱,白白胖胖的,见人就笑。她特别喜欢我,每次我回家一进门,她就伸着两只小手要我抱。我把她抱起来举高高,她就咯咯咯地笑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那些笑声是我那段时间里唯一的慰藉。
可李浩然呢?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得比以前安静了很多。以前他是个话很多的孩子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现在他变得沉默,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画,一画就是一两个小时。
有一天我在店里翻手机,突然看到他幼儿园老师发的朋友圈,上面是一张孩子们画的画,标题是我的家。别的孩子画的都是爸爸妈妈牵着自己的手,太阳在天上笑,花花草草在脚底下。
他画的也是爸爸妈妈牵着他的手,可天空是灰色的,太阳躲在云后面,房子是歪的,窗户里有一个小孩在哭。
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
我意识到,他感觉到了什么。虽然他只有六岁,虽然大人们什么都没跟他说,但他那个敏感的小心灵已经捕捉到了这个家不对劲的气息。
他心里一定很害怕吧?害怕爸爸妈妈不要他了,害怕这个家会散掉。
我突然觉得一阵心酸,比当初看到亲子鉴定报告的时候还心酸。那个孩子,他是这个家里最无辜的人,可他受到的伤害,可能是最大的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李浩然已经睡了。我走进他的房间,看到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个小男孩跟一个大人放风筝。那个大人画得很高很高,脸是笑着的。
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:爸爸和我。
我站在他的床前,看着他安静的睡脸,心里那个被我封存起来的父爱,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不管他是不是我亲生的,不管他身体里流着谁的血,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,是我给他换过尿布、喂过奶粉、哄着睡觉的孩子,是我半夜背着他跑过三次医院急诊的孩子,是我教会了他骑自行车、扶着他摔倒爬起不知道多少次的孩子。
这份感情,不是一张纸就能抹掉的。
我把那幅画轻轻放回去,给他把被子掖好,关灯出去了。
王秀兰在客厅里喂琪琪喝奶,看我出来,小声问了一句浩然睡了?我说嗯。她又犹豫了一下,说今天老师在群里发的那个画你看到了吗?
我说看到了。
她说你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
我说他才六岁,能知道什么。可能就是那段时间咱们状态不好,他感觉到了。
王秀兰沉默了,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,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女儿的脸上。女儿被她抱着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还在那儿咧着嘴笑。
我说你别哭了,让孩子看见了不好。
她赶紧擦了眼泪,挤出一个笑容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,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要对浩然好一点,不是那种刻意的好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好。我不能让他觉得,在这个家里,他是一个外人。
虽然他身体里没有我的血,但在我心里,他永远是我的儿子。
这个念头不是一下子就冒出来的,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,慢慢长出来的。就像一棵树,你一开始觉得它不好看,想砍掉它,可它长着长着,就长到你心里去了,拔不掉了。
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,但我知道,如果我不这样做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
第七章 他的变化
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,是那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。
七月份的时候,我店里特别忙,每天早上六点开门,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关门。有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,我正准备关店门,手机响了,是浩然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,说浩然发烧了,烧到三十九度多,让我们赶紧去接。
我当时第一反应是给王秀兰打电话,可连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。我只好关了店,骑上电动车就往幼儿园赶。雨太大了,路上积水都快没过车轮了,我浑身上下湿了个透。
到了幼儿园,浩然正躺在保健室的小床上,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半闭着,很难受的样子。老师说他中午就开始发烧了,已经吃了退烧药,但还是反复烧。
我把他抱起来,他身上滚烫滚烫的,像个小火炉。他一看到我就抱住了我的脖子,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,然后就趴在我肩膀上不动了。
那一刻我心里一紧,什么亲子鉴定,什么血型,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我只知道我的孩子病了,我要带他去医院。
我把他裹在雨衣里,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。路上风大雨大,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路,可我不敢停。浩然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地哼哼唧唧,我一路上都在跟他说话,说浩然你别怕,爸爸在呢,马上就到医院了。
到了医院挂了急诊,医生说扁桃体发炎引起的发烧,需要输液。浩然从小怕打针,一看到护士拿着针过来就开始哭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爸爸我不要打针。
我抱着他说,不怕,爸爸在这呢,一下下就好了,比蚊子叮一下还轻。他相信了,咬着嘴唇把小手伸了出去。护士扎针的时候他疼得浑身一抖,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,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我心疼得不行,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,我们浩然真勇敢,真厉害,爸爸回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那个巧克力。
他点点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说,爸爸你别走。
我说不走,爸爸哪都不去,就在这陪着你。
那瓶液输了将近两个小时,我一直抱着他,他靠在我怀里睡着了。雨停了,窗户外面出现了一道彩虹。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,突然觉得很庆幸,庆幸我没有因为那张纸就放弃他,庆幸我还来得及做一个好父亲。
晚上回到家,王秀兰才看到我的未接来电。她说她下午带琪琪去打疫苗了,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。我跟她说浩然发烧了,已经输完液退烧了,现在没事了。
王秀兰吓得赶紧去看儿子,摸他的额头,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浩然醒了,说妈妈我没事了,爸爸带我去医院了,爸爸还说要给我买巧克力。
王秀兰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愧疚。
她欲言又止地说,建国,谢谢你。
我说谢什么,那是我的儿子。
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我没说“我的儿子”,我说的是“那是我的儿子”。这两个字的差别,也许只有我自己听得出来。
王秀兰显然也听出了什么,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,我去给你把饭菜热一下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我在客厅看电视,浩然跑过来坐在我旁边,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。我顺手搂住了他,摸了摸他的脑袋,发现温度已经正常了。
他说,爸爸,我今天做噩梦了。
我说梦到什么了?
他说梦到你不要我了,你只喜欢妹妹,不喜欢我了。
我心里猛地一痛,手上不自觉地用了点力,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。
我说傻孩子,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?你是爸爸的大儿子,爸爸喜欢妹妹,也喜欢你,一样喜欢。
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,说真的吗?
我说真的,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?
他就笑了,笑得特别开心,说我就知道爸爸不会不要我的。
他笑着笑着就趴在我腿上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。我看着他,心里那个被我刻意压下去的声音又开始说话——他不是你亲生的,你养他做什么?他以后长大了,知道了真相,会感激你吗?他不会,他会去找他的亲生父亲。
可另一个声音也在说,你养他这几年,他是怎么对你的?他喊你爸爸的时候,那个“爸爸”是假的吗?他依赖你,信任你,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,难道你要用一张纸去否定这一切吗?
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人生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。对错之外,还有一片广阔的灰色地带,我们大多数人,就活在这片灰色里。
第八章 县城里的风言风语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那件事之后没过多久,县城里就开始有了风言风语。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,可能是社区医院的系统,可能是老刘头无意中说漏了嘴,也可能是王秀兰她妈那边的亲戚多嘴多舌。
总之,那段时间我去买菜,菜市场的老板娘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,欲言又止的,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。
早餐店的老张头倒是直接,有一天早上我去买豆浆油条,他一边给我装袋子一边小声问,建国,我听说你家那小子不是你的?
我当时脸就黑了,把钱往桌上一拍,说老张你少管闲事,管好你的豆浆就行了。
老张头讪讪地笑了笑,没敢再说什么。
但我知道,这种闲话一旦传出去,就像墨水倒进了水里,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王秀兰也听到了风声,有一天她去买菜回来,脸色很难看,跟我说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。我说你管他们说什么,又不会少块肉。
她说你不生气吗?
我说我气过了,现在气不动了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其实不是不生气,是生气没有用。在这个小县城里,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,谁家有点风吹草动,不出半天全县城都知道了。你要跟每个人去解释,那你这辈子别干别的了。
最让我担心的是浩然。他上学了,七岁了,上了小学一年级。小孩子之间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的,万一有哪个家长把这种事传到孩子耳朵里,那几个孩子再到班上乱说,浩然怎么办?
我跟王秀兰说了这个担心,她也急了,说要不咱们转学吧,换个学校。
我说换到哪去?县城就这么大,小学就那几所,换哪不一样?
那段时间我特别焦虑,晚上经常失眠。我不是担心我自己,我是担心那个孩子。一个七岁的孩子,如果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,他能不能承受得住?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
想来想去,我觉得与其让谣言满天飞,不如我们主动一点。我跟王秀兰商量,要不咱们对外统一口径,就说浩然是咱们亲生的,谁要是问起来,就说血型那件事是社区医院搞错了。
王秀兰说能行吗?
我说有什么不行的?嘴长在别人身上,咱管不住,但咱自己不能乱。只要咱们自己咬死了说是亲生的,时间长了,那些谣言慢慢就淡了。
王秀兰点了点头。
可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。有一天放学,浩然回来眼睛红红的,书包带子也断了一根。王秀兰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。王秀兰又问了几遍,他突然就哭了出来,说班上有个同学骂他是野种。
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吃饭,筷子啪地拍在桌上,碗都震了一下。
王秀兰也愣住了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蹲下来看着浩然,擦了擦他的眼泪,说浩然你听爸爸说,不管别人说什么,你就是爸爸的儿子,谁也改变不了。那个同学骂人不对,明天爸爸去找老师,让他给你道歉。
浩然抽抽噎噎地说,爸爸,我真的是你的儿子吗?
我说你不是我的儿子是谁的儿子?
他就笑了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那天晚上等浩然睡了,我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,语气很不好,说明天必须给我个说法,不然我就去学校找那个孩子的家长当面谈谈。班主任很重视,第二天就让那个孩子给浩然道了歉,还在班上强调了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,不能乱说话。
风波暂时平息了,但我心里清楚,这只是个开始。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,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。
我开始认真考虑,要不要跟浩然说实话。不是现在,是等他再大一些,等他有了足够的承受能力。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添油加醋的版本,不如让我亲口告诉他。
但这个决定对我来说太难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。我怕他恨我,更怕他恨王秀兰,最怕的是他恨自己。
我跟王秀兰提了这个想法,她一听就崩溃了,哭着说不行,不能说,说了他就不要我这个妈了。我说你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,他自己会长大,迟早会知道的。
王秀兰只是哭,不说话。
我也没再说什么。这件事急不得,得慢慢来。
第九章 女儿的成长
琪琪一天天长大了,会爬了,会站了,会扶着沙发走了。她是个特别爱笑的孩子,见谁都笑,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两个小酒窝深深的,特别招人喜欢。
跟她比起来,浩然小时候要安静得多,不爱笑,胆子也小,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。两个孩子性格完全不一样,琪琪像我,虎头虎脑的,什么都不怕;浩然像谁呢?我也不知道。
有一次我带着浩然和琪琪在小区里玩,碰到一个邻居大姐,她看了看两个孩子,笑着说,你家这闺女长得可真像你,这鼻子这眼睛,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这儿子嘛,倒是不怎么像你,像他妈妈吧?
我说嗯,像他妈妈。
邻居大姐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但我看得出来,她那眼神里藏着话。我跟她打完招呼就带着孩子走了,走了几步还听见她跟旁边的人在小声嘀咕。
我没回头,但脚步快了很多。
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,每次我都装作不在意,但每次心里都不是滋味。我不是在意别人说什么,我是担心浩然听到这些话,会多想。
果然,那天晚上浩然突然问我,爸爸,为什么别人都说我跟你不像?
我正在给他检查作业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我说怎么不像了?你长得多好看,像你妈,不好吗?
他说可是妹妹就像你。
我说妹妹是妹妹,你是你,你们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,长得像谁都很正常。
他哦了一声,似乎是相信了,但我明显感觉到他有点失落。七岁的孩子,已经懂得比较了,已经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了。
我开始教浩然骑自行车。那辆小自行车是我在他四岁生日的时候买的,他一直不太敢骑,总是让我在后面扶着。那天我把他带到广场上,跟他说今天爸爸不扶你了,你自己来。
他害怕,说爸爸你别放手,我怕摔。我说摔了就爬起来,男子汉大丈夫,怕什么。
我在后面假装扶着,等他一蹬出去,我就悄悄松了手。他骑出去好几米才发现我没扶,一下子就慌了,车把一歪,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。
他趴在地上,膝盖磕破了皮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看着我,那眼神里都是委屈。我走过去蹲下来,看了看他的膝盖,说没事,破了一点皮,回去抹点碘伏就好了。
他说爸爸你骗我,你说好不松手的。
我说我要是永远扶着你,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骑车?
他撇着嘴不说话。
我又说,浩然,你记住,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。爸爸不可能一辈子在你身边,你要学会靠自己。
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泪,把车扶起来,又骑了上去。
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我,咬着嘴唇,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前骑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那个瘦小的、倔强的背影,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这个孩子,他可能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真相,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,去找他的亲生父亲。但那又怎样呢?至少在他还需要我的这些年里,我要做好一个父亲该做的事。
琪琪一岁多的时候学会了走路,摇摇晃晃地满屋子跑,嘴巴也闲不住,天天爸爸爸爸地叫,叫得我心里那个甜啊。
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张浩然小时候的照片,举着跑过来给我看,嘴里说不清话,咿咿呀呀地指着照片上的浩然说哥哥,哥哥。
我接过照片,看着照片上的浩然,那会儿他才一岁多,被我抱在怀里,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。那是我给他拍的照片,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我的亲生儿子,抱着他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。
时间过得真快啊,一晃好几年过去了。
王秀兰从厨房出来,看到我拿着那张照片发呆,站在门口没敢过来。她知道我在想什么,她每次看到我盯着浩然小时候的照片看,就会心虚,就会紧张。
我把照片放下,抱起琪琪,说走,爸爸带你出去玩。琪琪高兴地拍着手,说玩,玩。
路过王秀兰身边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,说晚上吃什么?
她愣了一下,赶紧说你想吃什么,我去做。
我说随便,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
她嗯了一声,转身回了厨房。
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之间已经不像夫妻了,更像是一起搭伙过日子的室友。我们还是会说话,会商量家里的事,会一起带孩子,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总是会跟我撒娇,逛街的时候会挽着我的胳膊,看电视的时候会靠在我肩膀上。现在她不会了,她变得很客气,很小心翼翼,好像生怕做错什么事惹我不高兴。
我以前觉得这样挺好,至少她知道了分寸。可现在看着她的样子,我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。我不是怀念以前的她,我只是觉得,这样过下去,两个人都累。
可婚姻就是这样,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如你所愿。很多时候,能凑合着过下去,就已经很不错了。
第十章 不速之客
平静的日子过了将近一年,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。
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忙活,来了一辆出租车,停在店门口,下来一个男人。三四十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拉碴,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打理过。
他看了看店名,朝我走过来,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喊了一声李建国?
我说我是,你哪位?
他张了张嘴,好像在斟酌该怎么开口,最后说了一句,我叫陈浩,我找你想说点事。
听到这两个字,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。
陈浩。王秀兰那个初中同学,李浩然的生物学父亲。
我看着他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他来找我干什么?是来要孩子的?还是来讹钱的?
我稳了稳心神,说你找我什么事?
他搓了搓手,说能不能进去说?这事不太好在外面讲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他进来了。我搬了把椅子给他,自己坐在柜台后面,隔着大概两米远的距离。
他坐在那儿,先是四处打量了一下我的店,然后叹了口气,说你这店挺大的,生意应该不错吧。
我说还行,你有什么事就说吧,我这忙着呢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血丝,看着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他说,我得了肝癌,晚期。
我愣住了。
他说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,运气好的话能撑一年。我没老婆没孩子,家里就一个老母亲,身体也不好,我不想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所以呢?我问。
所以我想在走之前,见一见我的儿子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。就见他一面,我不带走他,也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,我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。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他说他是浩然的亲生父亲,这件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。我手上有那份亲子鉴定报告,他说的是事实。
可我不甘心。
你早干嘛去了?我问。浩然都七八岁了,你早不来晚不来,快死了才想起来有个儿子?
他苦笑了一下,说你以为我不想吗?秀兰跟我断了的第二年,我就去了南方打工,在外面待了好几年,去年才回来。回来之后听说她嫁人了,有了孩子,我就没打算再来找她。可这不是查出病了吗,我就想,这辈子就这么走了,连自己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我死不瞑目。
我说你死不瞑目跟我有什么关系?那是我儿子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。他说我知道,我承认我没资格当这个爸爸,我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。可建国,我不求你别的,就求你给我看一眼,远远地看一眼就行,我不跟他说话,我不让他知道我是谁。
我沉默了。
我心里乱极了。一方面,我恨这个男人,如果不是他,我的生活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另一方面,我也知道,他是个将死之人,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他说的话未必是假的。
可我真的要答应他吗?如果让他见了浩然,那这些年来我瞒着的一切,会不会功亏一篑?浩然会不会起疑心?王秀兰知道了会怎么想?
我想了想,说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,我得跟秀兰商量。
他说行,我等你的信。
他站起来准备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说了一句,建国,不管你们同不同意,我都谢谢你。你是个好人,把浩然养得这么好。
我没说话,看着他上了出租车,消失在街角。
回到店里,我坐在柜台后面,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。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,刚才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里,除了请求,还有一种东西,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后来才想明白,那是羡慕。
他羡慕我,羡慕我养着他的儿子,羡慕我的生活里有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。
多么荒诞。
晚上回到家,等两个孩子都睡了,我把王秀兰拉到阳台上,把事情跟她说了。
王秀兰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。她几乎是瞬间就炸了,声音都变了,说你答应他了?你让他见浩然了?李建国你怎么能这样?
我说我还没答应,我说了要跟你商量。
她浑身发抖,说不能见,绝对不能见。他凭什么见?当初是他不要我的,是他不负责的,现在快死了想起还有个儿子了?
我说你先别激动,听我把话说完。
她蹲下来,抱着自己的肩膀,哭了。
她说建国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可我对不起的人是你,不是他。他算什么东西?他不配当浩然的爸爸。这些年是你在养浩然,是你给了他一个家,他凭什么来见?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有点心疼。
虽然她做过对不起我的事,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,她是真心爱浩然的。这些年她对浩然的好,一点都不掺假。她是做了一个母亲能做的一切。
我说,秀兰,你听我说一句。这个人快死了,他说他只想远远地看一眼。你不同意,我不勉强。但你想过没有,如果有一天浩然长大了,知道了这件事,知道他的亲生父亲在临死之前想见他一面,而我们拦着没让他见,他会怎么想?
王秀兰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。
我说,我不是不生气,我不是不在乎。但这件事,咱们得从浩然的角度去想。不是为了那个男人,是为了浩然。
阳台上沉默了很久。
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嘭嘭嘭的,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花。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,热闹得很。
王秀兰最后说了一句,你让我想想。
我说好。
第十一章 艰难的抉择
接下来那几天,王秀兰像是变了一个人,做事心不在焉的,给琪琪冲奶粉放了两勺糖,把孩子齁得直哭。做饭忘了放盐,炒菜糊了锅,这些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我知道她心里在做斗争。她不想让陈浩见浩然,是因为她怕,怕浩然知道了真相就不再认她这个妈,怕这个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家庭再次破碎。可她也知道我说的是对的,如果瞒着浩然,将来他知道了,会恨她一辈子。
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,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走过来坐在我旁边。这半年来她很少主动靠近我,这次坐过来,让我有点意外。
她说,建国,我想好了。
我说想好什么了?
她说,让他见吧,但我有几个条件。
第一个,不能在家里见,也不能在浩然学校附近见,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。
第二个,不能告诉浩然他的真实身份,就说是爸爸的朋友。
第三个,只有这一次,以后再也不能有第二次。
我听完之后点了点头,说行,我去跟他说。
她咬着嘴唇,眼眶又红了,说我是不是做错了?我当初要是跟你坦白,也不会有今天这些事。
我说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?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,想想以后的事。
她说你不恨我吗?
我说恨,怎么能不恨。但恨你能把日子过好吗?恨你能让浩然不知道真相吗?既然都不能,那我恨你有什么用?
她听了这话,哭得更厉害了。
我没安慰她,也没再说别的。有些事情,说开了反而比藏着掖着好。我跟她之间那层窗户纸早就捅破了,剩下的就是两个人各自舔伤口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天我联系了陈浩,把王秀兰的条件跟他说了。他在电话那头连连说好,说都听你们的,我什么时候都能见。
我说你定个时间吧,别挑周末,也别挑浩然放学的时间,选个平常的下午,我带他出来。
他说好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店里发了很久的呆。我到底在做什么?我在帮我老婆的相好见他的亲生儿子,而这个儿子在法律上是我的儿子。这要是写进电视剧里,观众都要骂编剧脑残,说哪有这么离谱的事。
可生活就是这么离谱,有时候比电视剧还离谱。
见面的那天选在一个周三的下午。我跟学校请了假,说带浩然去医院检查眼睛。浩然信了,高高兴兴地跟着我上了车。
路上他问我,爸爸我们去哪里?
我说去见一个爸爸的老朋友,他姓陈,你叫他陈叔叔就行。
他说哦,然后就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。
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,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额头。他最近在换牙,门牙掉了一颗,笑起来豁了一个口子,特别好笑。可他不在乎,照样咧着嘴笑。
我突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见面地点定在了县城边上一个公园,人不多,很安静。我开车到的时候,陈浩已经到了,坐在湖边的长椅上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理过了,还刮了胡子,看着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不少。
他看到我的车停下来,站了起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像是在擦手汗。
我下了车,牵着浩然走过去。浩然没见过这个人,有点认生,躲在我身后。
我说,叫陈叔叔。
浩然小声叫了一句,陈叔叔好。
陈浩看着浩然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他蹲下来,跟浩然平视,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挤出一句话来,你好你好,你长得真好看,跟你妈妈长得像。
浩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躲到我身后。
陈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到浩然手里,说叔叔给你的见面礼,你拿着买点好吃的。
浩然看了看我,我点了点头,他才收下,小声说了句谢谢陈叔叔。
陈浩又说,你几岁了?
浩然说七岁。
陈浩说七岁好啊,七岁该上小学了吧?
浩然说上一年级了。
陈浩点了点头,眼睛一直盯在浩然脸上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三个人就这么站在湖边,一个是我,一个是他,中间夹着一个孩子。这画面要多奇怪有多奇怪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拍电视剧。
大概过了十几分钟,陈浩站起来,跟浩然说,叔叔还有事,要先走了。你以后要听爸爸妈妈的话,好好学习,知不知道?
浩然说知道了。
陈浩看了看我,说建国,谢谢你。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,像是怕自己慢了就走不了了。我看到他走了没几步就开始抬手擦眼睛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牵起浩然的手,说走吧,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。
浩然高兴地跳了起来,说爸爸万岁。
我没回头,但我知道陈浩肯定还在远处看着我们。一个将死之人,看着他这辈子唯一的骨肉被人牵着手越走越远,那种滋味,我想象不出来,也不想去想象。
车上,浩然拆开了那个红包,里面是一千块钱。对于一个得了癌症的人来说,一千块钱不是个小数目。
浩然把钱递给我,说爸爸给你。我说你自己留着吧,让妈妈帮你存着。
他想了想,说那我给妹妹买个玩具吧。
我说好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他正低头把红包小心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,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郑重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,血缘是什么?血缘不过是一种生物学上的联系。而亲情是什么?亲情是日复一日的陪伴,是不离不弃的守护,是深夜里掖好的被角,是生病时紧握的双手。
这些,我给过他。
陈浩没有。
第十二章 他的死亡
陈浩是在那年冬天走的。
消息是王秀兰她妈告诉我的,说她从老同学那里听说的,陈浩在老家医院里没撑过去,走了。
我嗯了一声,说知道了。
王秀兰在厨房里做饭,不知道有没有听到。她最近很少过问陈浩的事,我也不提,两个人都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我还是跟她说了一声,陈浩走了。
她手里的碗滑进了水池里,咣当一声。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洗碗,说知道了。
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,很小,但很清晰。
我没多说什么,转身去了客厅。
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,是为那个男人哭,还是为那段过往哭,又或者只是纯粹的人之常情。我也没有资格去评判她,毕竟她跟那个男人之间有过一段感情,那个人走了,她有权利难过。
只是我没想到,最难过的不是王秀兰,而是浩然。
我不是说浩然知道了真相,他没有。我说的是他做了一个梦,然后第二天早上跑来跟我说的那段话,让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天。
那天是周六,浩然一大早就跑到我房间,钻进了我的被窝。他冰凉的小脚碰到我的腿,我一下子就醒了。他趴在我肩膀上,说爸爸我昨晚做了一个梦,梦见一个叔叔,他一直在哭,让我喊他爸爸,我没喊。
我心里猛地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说梦都是反的,别多想。
浩然说,那个叔叔长得跟我好像啊,眉毛眼睛都像,就像我长大以后的样子。
我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他的肩膀,说你长大了肯定比那个叔叔帅,好了,再睡会儿吧。
浩然嗯了一声,闭上眼睛,很快就又睡着了。
我盯着天花板,心里翻江倒海。
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感应。陈浩走的那天,浩然做了一个这样的梦。也许是我多想了,也许只是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,但那个梦的内容,真的让我毛骨悚然。
王秀兰后来也听说了这个梦,她的反应比我大得多,一整天都不在状态,最后实在忍不住了,抱着琪琪哭了一场。
我问她哭什么,她说不知道,就是心里难受。
我没追问。
有些东西,也许就这样烂在肚子里,对所有人都好。
陈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,泛了几圈涟漪之后,湖面又恢复了平静。
但我心里知道,有些东西改变了,而且永远都回不去了。
我开始更加珍惜跟浩然在一起的每一天。我带他去钓鱼,带他去爬山,带他去看电影,做一切父子之间会做的事情。我不再纠结他是不是我亲生的,我只要知道他是我养大的就行了。
王秀兰看到我跟浩然越来越亲密,有时候会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欲言又止。我知道她想说什么,她想跟我说谢谢,又觉得说了多余。
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,那就是对那件事不再提起。不是忘了,是把它封存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里,不去碰它。
但默契并不代表隔阂消失了。有时候我们还是会因为一些小事吵架,吵完之后谁也不理谁,各自回各自的房间。以前吵完架她会主动来找我,给我倒杯水或者煮碗面,现在她不会了,她会等我先开口。
而我呢,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得不会主动跟她和解了。每次吵架之后,我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舔伤口,不让她靠近。
我们之间的那层隔阂,看起来已经消失了,其实一直在那里。它不是透明的,而是像一面毛玻璃,让我们明明面对面站着,却看不清对方的脸。
第十三章 老刘头的话
老刘头跟我做了快十年的邻居,他这个人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。
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事,他拎着两瓶啤酒过来,往我柜台上一放,说喝一个。我看了他一眼,说今天什么日子啊?他说没日子,就是想找你喝两杯。
我们俩就着花生米喝啤酒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他聊他儿子在省城上班的事,聊他老婆最近又开始跟他闹,聊我们这条街上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。
我听着,偶尔插两句嘴。
喝到第二瓶的时候,他突然话锋一转,说建国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
我说你说。
他说你跟你老婆现在到底怎么样了?
我说就那样呗,过日子嘛。
他喝了口酒,说你还在意那件事?他说的那件事,就是浩然的身世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不在意是假的,但日子总要过。
老刘头点了点头,说也是。但他又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,他说建国,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能忍了。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,可有些事,忍得越久,烂得越厉害。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又说,我不是说你老婆做得对,她做的那事确实不地道。但你既然选择不离婚,那就好好过。你这么不冷不热地吊着,你难受,她也难受,日子怎么过得好?
我说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过吗?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。
老刘头叹了口气,说坎这东西,你不去迈,它永远在那。你迈过去了,回头一看,也就是个坎而已。
说完他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,站起来说要回去看店了。
我送他到门口,他拍拍我的肩膀,说了一句,建国,你是个好人,别让别人的错毁了你自己的日子。
我站在店门口,看着他走回他的修车铺,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别让别人的错毁了你自己的日子。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。
我想起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。从知道真相的那天起,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,一直在挣扎,一直在下沉,却始终没有喊过救命。我把所有的痛苦都闷在心里,把自己困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,一步都不肯走出来。
我以为是王秀兰毁了我的生活,可仔细想想,真正毁了我生活的,是我自己。是我选择了不原谅,是我选择了报复,是我选择了用冷漠和隔阂来惩罚她,同时也惩罚我自己。
可惩罚她有什么用呢?错误已经造成了,谁都改变不了。我能改变的,只有以后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破天荒地主动跟王秀兰说了句,今天店里不太忙,老刘头请我喝了瓶啤酒。
王秀兰明显愣了一下,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我用这种随意的语气跟她说话了。她回过神来说,哦,那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吧。
我说不用,我就喝了两瓶,没醉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抹布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秀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,小心翼翼地说,你真的想去?
我说我想去,浩然想去,琪琪也想去,咱们一家四口去。
她咬着嘴唇,拼命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,最终没有掉下来。
我知道她为什么想哭。因为我说了“咱们一家四口”这几个字。这几个字对我来说可能只是随口一说,但对她来说,分量不一样。它意味着,我在心里,重新承认了这个家的完整性。
也许我只是想通了老刘头那句话,也许我只是累了,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。不管是哪种原因,我都决定试着往前走一步。
只是一步,但至少是往前走,不是原地打转。
第十四章 动物园之行
周末一大早,我们就出发了。浩然兴奋得不行,昨天晚上就准备好了他的小书包,里面装了他的水壶、零食和一顶他最喜欢的遮阳帽。琪琪还不太懂什么是动物园,但她看哥哥那么高兴,也跟着瞎高兴,在车上一直拍手唱歌。
王秀兰坐在副驾驶,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孩子,浩然正指着窗外给琪琪看一头牛,琪琪睁大了眼睛,小手指着窗外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牛牛,牛牛。
王秀兰也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很明显,这些年她老了不少,尤其是那件事之后,白头发多了很多。
省城动物园很大,比我想象的大得多。浩然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往前冲,要看老虎,要看狮子,要看大熊猫。琪琪坐在推车里,东张西望的,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,小嘴巴就没合拢过。
在猴山那里,浩然趴在栏杆上看猴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一只小猴子在假山上跳来跳去,不小心掉进了水里,溅了自己一身水,狼狈地爬上来,挠了挠头,那样子滑稽极了。
王秀兰站在浩然旁边,给他递水喝。她看着他笑得那么开心,自己也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我抱着琪琪,指着猴子给琪琪看,说琪琪你看,那是小猴子,跟琪琪一样调皮。琪琪学着猴子叫了一声,把我跟王秀兰都逗笑了。
那一瞬间,我突然觉得,这几年的阴霾好像散了一些。说不清是因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阳光很好,也许是因为孩子们的快乐会传染,也许只是因为我决定放下了。
中午我们在动物园里的餐厅吃饭,浩然吃了一大碗面条,琪琪吃了一个鸡蛋羹,吃得满脸都是,王秀兰一边擦一边笑骂她小花猫。琪琪以为在跟她玩,笑得更加起劲,小手啪啪地拍桌子。
吃完饭出来,浩然说累了,走不动了。我蹲下来,说上来吧,爸爸背你。他高兴地趴到我背上,两只小手搂着我的脖子。
他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,软软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痒痒的。他小声说了一句,爸爸,我今天好开心啊。
我说开心就好。
他又说,爸爸,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带我出来玩?
我说能,只要你好好学习,爸爸就经常带你出来玩。
他说我一定好好学习,我长大了要考上大学,挣很多钱,给爸爸买大房子住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但我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,浩然,爸爸不需要你给我买大房子,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,爸爸就知足了。
王秀兰推着琪琪走在我旁边,我们谁都没说话,就这样并排走着。午后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前面是一家四口,爸爸妈妈牵着两个孩子的手,大的那个跟浩然差不多大,小的那个比琪琪还小一点,被爸爸架在肩膀上。
我看着那家人的背影,突然意识到,在别人眼里,我们也是一家四口,也是幸福的一家四口。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故事,没有人知道我们之间曾经有过怎样的裂痕。
也许这就是生活,把所有的破碎都藏起来,然后在表面上维持着完整的模样。又或者,真正的完整不在于没有裂痕,而在于裂痕之后,还有人愿意去修补。
回家的路上,浩然和琪琪都睡着了。浩然歪在后座上,嘴巴微微张着,口水流到了座椅上。琪琪窝在儿童座椅里,小手攥着拳头,呼吸均匀。
王秀兰也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,但她没睡着,我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我开了点音乐,声音很小,是邓丽君的歌。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,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。
车窗外是绵延不绝的田野和村庄,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我突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的。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,没有完美无缺的婚姻,但有一个屋檐,有两个孩子,有一个愿意回头的人,这就够了。
我这个人,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。
不完美,但也不差。
第十五章 浩然的秘密
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,波澜不惊,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,没有惊涛骇浪,也没有干涸见底。
浩然九岁那年,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。
那天我在他房间找剪刀,不小心碰掉了他枕头下面的一本书。捡书的时候,一张纸从书里飘了出来。我捡起来一看,是一幅画,画上是一个男人,看不清脸,但他画得很认真,连衣服上的褶皱都画出来了。
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:我的亲生爸爸。
我拿着那张纸,手在发抖。
他知道了?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他怎么知道的?
我压住心里的震惊,把纸原样放回去,书放回枕头底下,假装什么都没发现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一个九岁的孩子,在心里藏了这么一个秘密,他每天面对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?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是他真正的爸爸,所以跟我之间隔着一层什么?他会不会在心里偷偷想象他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?
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,最后决定,是时候了。
我要跟他谈谈。
周末的下午,王秀兰带琪琪去上舞蹈课了,家里就剩我跟浩然。我坐在沙发上,把他叫过来,让他坐在我旁边。
他看着我的表情,大概感觉到了什么,有点紧张。
我说浩然,爸爸想跟你说一件事。他点点头,眼睛盯着我。
我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,你枕头下面那张画,爸爸看到了。
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眼睛里全是惊恐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我赶紧搂住他的肩膀,说你别怕,爸爸没有怪你。
他哇的一声就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,扑到我怀里,说爸爸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想知道我的亲生爸爸是谁。
我拍着他的背,说你知道多久了?
他抽抽噎噎地说,有一次我放学回来早了,听到你跟妈妈在房间说话,我听到了。
我愣住了。我跟王秀兰在家里从来不在孩子面前说这件事,我自认为瞒得很好,没想到还是被他听到了。这孩子心思重,听到了也没声张,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这么久。
他哭着问我,爸爸,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?你是不是只喜欢妹妹?
我说浩然,你听爸爸说。不管你是不是我亲生的,你就是我的儿子。我叫了你九年的爸爸,你叫了我九年的爸爸,难道一张纸就能把咱们九年的感情都抹掉吗?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看着我,说真的吗?
我说真的。爸爸以前确实生过气,但不是生你的气,是生大人的气。可后来爸爸想明白了,你是你,不管你是谁生的,你都是我的儿子。
他扑过来,紧紧地抱住我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抱着他,眼眶也湿了。
父子俩就这么抱在一起哭了很久,哭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。他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肩膀,我笑话他是小花猫,他不好意思地笑了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我问他,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?
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,说不想。
我说为什么?
他说因为他不要我了,是你和妈妈要我的。我的爸爸就是你,我不要别人。
我鼻子一酸,差点又没忍住。
我说那好,那这件事以后就不提了,你还是李浩然,还是我李建国的儿子。
他说那幅画能不能留着?我想留个纪念。
我说能,那是你的东西,你自己做主。
他点点头,靠在我肩膀上,安静了下来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。
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,也是这样靠在我肩膀上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小猫咪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亲生不亲生,他只知道,这个人是爸爸,是可以信赖的、可以依靠的人。
现在他长大了,知道了真相,但他还是选择靠在我肩膀上。
我想,这就够了。
第十六章 新的开始
浩然十岁生日那天,我给他办了个小小的生日派对。请了他几个要好的同学,在家里吃了蛋糕,唱了生日歌。浩然许愿的时候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睁开,吹灭了蜡烛。
王秀兰问他许的什么愿,他说不告诉你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
琪琪在旁边急得直跳脚,说哥哥你快说嘛快说嘛,浩然被她缠得没办法,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,琪琪听完了,笑得眼睛都没了,说哥哥你真傻。
后来我问琪琪,哥哥许的什么愿?琪琪说哥哥说,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。
我笑了笑,摸了摸浩然的头。
他不好意思地笑了,耳根子都红了。
那天晚上,客人都走了,王秀兰在厨房洗碗,我在客厅收拾桌椅。浩然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往我手里一塞,说是送给我的礼物。
我低头一看,是一个手工做的相框,硬纸板糊的,涂了颜色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花了很多心思。相框里嵌着一张照片,是我和他去年去河边钓鱼的时候拍的,我搂着他,他举着一条小鱼,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。
相框背面写着一行字:送给最好的爸爸。
我拿着那个相框,看了很久。
王秀兰洗完碗出来,看到我在看那个相框,走过来也看了一眼。她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
我说你把咱们全家福洗一张出来,放这个相框里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使劲点了点头。
那以后,我把那个相框放在了店里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。老刘头每次过来串门都要看一眼,说你家浩然手还挺巧的。我说那当然,随我。
老刘头哈哈大笑,说你拉倒吧,你那粗手粗脚的,能做出这玩意儿?
我也笑了。
生活就是这样,笑着笑着,那些不开心的事就慢慢淡了。不是忘了,是不想再去想了。人这一辈子,说长不长说短不短,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不多,能珍惜就珍惜吧。
店里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,我又雇了个小伙子帮忙,自己轻松了不少。王秀兰在社区找了个保洁的工作,一个月两千多块钱,她说挣点是点,也能减轻我的负担。我说你愿意去就去吧,别太累就行。
她比以前开朗了不少,有时候下班回来还会跟我讲讲在社区碰到的新鲜事,谁家的狗丢了,谁家的老人摔了,谁的孙子考了第一名。我听着,偶尔搭两句腔,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。
有一天她下班回来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,说是社区里一个大姐自家种的,特别甜,让我尝尝。我剥了一个吃了,确实很甜。她看我爱吃,又剥了一个递给我。
我接过橘子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,她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你还怕我吃了你啊?
她也笑了,说不习惯嘛。
一句不习惯,让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密的举动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,是不知道对方还愿不愿意。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,已经砌了太久,久到两个人都忘了墙那边是什么样子。
那天晚上睡觉前,我躺在床上,想了很久。然后我翻过身,看着王秀兰的后背。
我说秀兰,你睡着了?
她嗯了一声,说没有。
我说你说咱们这样过下去,有意思吗?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你想说什么?
我说我的意思是,人总要往前看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,咱们以后好好过。
她翻过身来,在黑暗中看着我的眼睛。她的眼神里有惊讶,有怀疑,还有一点点期待。
她说,你这话是真的吗?
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
她的眼泪就下来了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她抓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,说建国,谢谢你。
我说别谢了,睡吧,明天还得上班。
她嗯了一声,但手没有松开。
我也没抽回来。
就让这双手牵着吧,管它以前发生过什么呢。
第十七章 普通人的幸福
后来有人问我,你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?我说咽不下也得咽,日子又不是靠一口气过的。
问这话的是我一个远房表哥,过年的时候来我家走亲戚,喝了点酒,话就多了。他当着王秀兰的面问我这事,我脸上挂不住,但还是忍着没发作。
我说表哥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我家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。
表哥还想说什么,他老婆在旁边拉了他一把,他才没再继续。
王秀兰从头到尾低着头,没说话,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。那天晚上她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,以为我没听见,其实我都听见了。
我没进去安慰她,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种事,说多了都是伤。
但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她在厨房里给我煮了一碗红糖鸡蛋,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。她红着眼睛把碗端到我面前,说昨晚没睡好吧,吃碗鸡蛋暖暖胃。
我接过碗,说了一句,别在意别人说什么,咱们自己过得好就行。
她点了点头。
那碗红糖鸡蛋我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没剩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
浩然上了初中,成绩中不溜秋,不好不坏。他喜欢画画,画得还不错,美术老师说他有点天赋,建议让他学学。我跟王秀兰商量了一下,给他报了个周末的美术班。
浩然高兴得不行,说谢谢爸爸妈妈。王秀兰说谢什么,你要是真喜欢,就好好学。
王秀兰在社区干了一年多,后来因为工作认真负责,被提拔成了小组长,工资涨了几百块。她高兴得很,说终于不用看人脸色了。我说你本来就挺能干的,就是以前没机会。
她听了这话,眼圈又红了,但这次是笑着的。
我店里的生意一直还算稳当,虽然挣不了大钱,但养活一家四口没问题。有时候忙不过来,王秀兰下了班会来店里帮忙,两个人在柜台后面忙忙碌碌的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有天晚上关了店,我跟她一起走路回家。路过广场的时候,看到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,音响里放着凤凰传奇的歌。琪琪拉着王秀兰的手,也跟着扭了起来,扭得乱七八糟的,但特别可爱。
浩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,说琪琪你扭得像只小鸭子。
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他们三个,突然觉得这就是幸福吧。
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,不是大富大贵的生活,而是普普通通的、踏踏实实的、一日三餐的日子。有吵有闹,有笑有泪,但不管发生什么,一家人还是在一起。
也许我这个人要求太低了吧,但我觉得,这样就够了。
第十八章 关于原谅
很多人问我,你到底原谅王秀兰了吗?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原谅,是一个很重的词。它意味着你放下了所有的怨恨,不再计较过去的事,彻底翻篇了。我想我可能做不到这样。那些伤害是真实存在过的,就像一道疤痕,虽然不疼了,但疤还在那里,永远都不会消失。
但我学会了接受。
我接受了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妻子,接受了她曾经犯过错,也接受了她后来的悔改和弥补。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犯过错呢?我自己在这件事上做的事,也未必就多么光彩。我算计了她两年,用冷漠和隔阂惩罚了她好几年,这些难道就不是错吗?
我们都是普通人,都会犯错,都会自私,都会在某个时刻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。重要的是,犯错之后,你愿不愿意回头,愿不愿意修补。
她回头了,我也回头了。我们都在努力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家,虽然补得不好,到处是针脚和补丁,但至少,它还是个家。
至于那个孩子,浩然,他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。他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,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,甚至没有选择要不要知道真相的权利。他只是被动地来到了这个世界,然后被动地承受了一切。
但他是幸运的,至少我是这么觉得。因为他有一个愿意继续爱他的父亲,有一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母亲,还有一个每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妹妹。
血缘很重要,但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,在你需要的时候,有人在你身边。
至于陈浩,那个男人,他在临死前见到了自己的儿子,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。我不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后悔,后悔当年没有负起一个父亲该负的责任。但那些都不重要了,他已经不在了,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。
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那年在河堤上的那个晚上,想起自己当时的那些阴暗想法。那个时候的我,满脑子都是报复,都是不甘心,都是凭什么。
现在想想,那些念头除了让自己更加痛苦之外,没有任何用处。
放下了,也就放下了。
第十九章 未来的路
浩然十四岁了,长高了不少,都快到我肩膀了。他的声音开始变粗,嘴唇上长出了一层淡淡的绒毛,走路也开始甩着胳膊,像个大男孩了。
他还是喜欢画画,而且画得越来越好。美术老师推荐他去参加省里的青少年绘画比赛,他拿了三等奖,还发了证书和奖金。那奖金不多,才五百块钱,但他特别骄傲,把钱分成三份,一份给我,一份给王秀兰,一份给琪琪买了礼物。
给我的那份,我没要,说你留着买画纸和颜料吧。他说那我给你画一幅画吧,你想要什么样的?
我说你画什么都行。
后来他画了一幅画给我,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,正在跟顾客比划着什么。画里的人穿着蓝色工装,头发有点乱,脸上带着笑,眼角有皱纹。
旁边写着四个字:我的父亲。
我把那幅画挂在了店里的墙上,就在那个手工相框旁边。
王秀兰看到那幅画,笑着说把你画得还挺精神的。我说那当然,画家眼里我是这样的。她白了我一眼,说你就臭美吧。
琪琪上小学三年级了,成绩比浩然好,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,王秀兰说她随我,脑子好使。我说那可不,也不看是谁的种。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,然后看了一眼王秀兰。
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,只是笑了笑。
看来,我们都习惯了。
店里的生意这两年不太好做,网上买东西的人多了,来实体店的人少了。我跟王秀兰商量着,要不把店搬到网上去,开个网店试试。她说你也不年轻了,还学得会那些东西吗?
我说活到老学到老,不学怎么知道会不会。
我找了老刘头的儿子帮忙,他儿子在省城上班,懂这些东西。小伙子很热心,帮我把店挂到了网上,教我怎么拍照上传,怎么跟客户沟通,怎么处理订单。
刚开始一个月一单都没有,我都想放弃了。后来慢慢地有了第一单、第二单,到现在每个月也能在网上卖出去几千块钱的货。
王秀兰看我每天对着电脑点点点,说你这架势,看着还挺像个文化人的。我说那是,你以为我就只会拧螺丝?
她笑了,说好好好,李老板是文化人,行了吧。
日子就是这样,有点苦,有点甜,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,有时候闲得发慌。但不管怎样,一家人在一起,平平安安的,就是最大的福气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初我选择离婚,现在会是怎样?也许我会再找一个,也许不会,也许会比现在过得好,也许比现在差。但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,因为生活没有如果,只有结果。
我选择了留下,这就是结果。
第二十章 尾声
今年浩然十六岁了,上高一。
他长得越来越不像我了,也不像王秀兰,倒是有点像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陈浩。有一次他翻到一张老照片,指着上面一个人问我,爸爸这是谁?我看了看,是陈浩。
我愣了一下,说一个朋友。
他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,还是装作不知道。但不管怎样,他不说,我也不说。我们父子之间有一种默契,那就是过去的事,让它留在过去。
琪琪十一岁了,整天叽叽喳喳的,像个快乐的小麻雀。她特别喜欢浩然,浩然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,浩然嫌她烦,她就撒娇,哥哥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妈妈。浩然拿她没办法,只好带着她。
王秀兰前几天跟我说,她想去学个驾照,等退休了买个车,可以带着孩子们出去旅游。我说行啊,学吧,反正家里也有点积蓄。
她高兴得像个孩子,说那我明天就去驾校报名。
我说行,钱够不够?不够我给你转。
她说够,我攒了不少私房钱呢。
我说你还有私房钱?
她狡黠地一笑,说不告诉你。
我看着她笑,突然觉得,这个女人其实也挺可爱的。
时间真是一剂良药,它治愈了太多东西。那些曾经的怨恨、愤怒、不甘心,都在时间的河流里被冲刷得越来越淡,淡到最后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印记。
有时候我路过河边那个河堤,还会停下车,坐在那里抽根烟。看着那条河,看着远处的县城,想起那个晚上的自己,觉得恍如隔世。
那个晚上,我以为天塌了。可后来天没塌,日子还在继续,太阳照常升起,花照常开,鸟儿照常叫。
人这一辈子,总会遇到一些让你觉得过不去的事。可真正过不去的,是你自己给自己设的坎。迈过去,回头看,也就是个坎而已。
我现在觉得,这辈子挺值的。
有一个不算完美但还算温暖的家,有一个知错能改的妻子,有一个虽然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的儿子,有一个跟我血脉相连的女儿,有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小生意。
这些,就是我的全部了。
至于那件事,那个秘密,那些伤害,那些挣扎,都已经成了过去。它们还在,但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现在。
重要的是此刻。
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,我在店门口坐着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老刘头在隔壁修车,叮叮当当的。王秀兰说今天下班早,去买条鱼,晚上做红烧鱼。琪琪放学回来,书包一扔就跑过来抱住我,说爸爸我今天考了一百分。浩然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幅新画,说爸你看看怎么样。
我说好,都好。
这就是我的日子,普普通通,平平淡淡,但有滋有味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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